破天

天下第一宗门神剑山入靖州城测灵根那天，我刚抢了堂姐的亲事。

她不哭不闹，将手放在圣器上。

我跪下那刻，父亲、母亲、周围的修士、家中的奴仆都瞪大眼睛，应当没想到世上会有人跪得如此痛快。我顾不得膝上传来的钝痛，抱着堂姐哭泣不休：「求你了姐姐，带我去吧，我也想修仙……」

堂姐族中行七，故名李七；我族中行九，故名李九。堂姐父母早逝，爵位落在我父亲头上，永宁侯之女成了我。七岁时我抢她的衣裳，十二岁抢她的首饰，十五岁抢她的亲事。她与肃郡王世子郑衡指腹为婚，但这个世子妃，我要当。郑衡轻浮愚蠢，本不是良配，不过没关系，我就是喜欢堂姐的东西。一封似是而非的情书，一次若即若离的拉扯，再加上我才是现任永宁侯之女，郑衡变心就如秋风拂落枯叶。

李七若不答应我、羞辱我，如今也是简单轻易顺理成章的。可她没有，她真的带我走了。九州灵气稀薄，能成就金丹已然不易，飞升更只在传说之中，放眼天下，也只有神剑山太上长老四海子一位元婴大能。我们抵达那日，他亲自出来迎接李七。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英俊高挑，姿态端方至极，将李七收为亲传弟子，众人都弯腰屈膝，称呼她为「师叔」。人群如海浪，每个人都是水滴，我不得不也跟着弯腰屈膝。

作为一个没灵根的废物，我连做外门弟子的资格都没有，被直接打发到门脚下当杂役。我本以为自己会住进仙园灵池，可推开门，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臭扑面而来——杂役院住的都是五行废灵根之人，毫无灵根的我还是第一个。我被安排在一间狭窄逼仄的房间里，和另外十来个女孩挤一张通铺，连翻身都难。原来话本里都是骗人的。从那天起我的噩梦开始了。神剑山的天很少黑透，明珠彻夜不息，所以杂役也没有真正的休息，只要修士需要就要起身，挑水、劈柴、做饭、洗衣、烧火、洒扫。

我自幼娇生惯养，经受不住，不慎摔倒在地，一根鞭子就抽了下来。我胡乱撑着地起身，赶忙抓起水桶重新打水。旁边的女孩凑上来，「姐姐，你的衣裳被血粘住了。」后知后觉地，一股沉重的疼痛涌上来，我忍不住掉下眼泪。她拿着剪刀将我的衣裳从鞭伤上剪下来，又出去取来草药敷在我背上，动作轻柔，「我叫翠翠，姐姐呢？」我疼得抽了口气，「你叫我九儿姐吧。」她点点头，「别怕，这种草很厉害，敷一会儿就会康复了。」她没有骗我，没多久我真的恢复如初。

我们床铺挨着，闲时一起睡，忙时一起干活。她说她家就住在山外的村子里，因为要为哥哥娶妻，她被卖到此处做杂役。我苦笑出声，我跪下哭求，就换来这么一个结果么？他们甚至欠我一份卖身钱。世人太爱重修士，把仙山想成世外桃源，以为这里人人安乐事事顺心。我第一次觉得后悔，若留在家中，此刻想必已与郑衡完婚，虽然平凡，但总好过这样看不到头的折磨。

后来我离开杂役院，漫无目的地在神山里走了很久，渴了喝山泉，饿了摘山果，不知不觉竟走错了路。回不去就不回去，山里除了没人作伴，哪里不比杂役院好。我流落许久，又一次次顺着山崖向上攀，想看清水源的来处。命运眷顾，我终于爬上山顶，顺着粉红的灵泉走进一处山洞，洞内金光四射，阵盘中央吊着一个人，发丝飞舞。

我认出那是我的堂姐李七，天品灵根的拥有者，被赐名神爱的天骄，此刻却被挂在这里。我扑上去想放她下来，她却摇头：「九儿，没用的。」她已经奄奄一息，却仍笑着：「对不起，我没能陪着你。」我撕扯那些金光，却被狠狠弹开，只能跪在原地嚎啕大哭。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那条粉色的灵泉，那些我曾日夜扛在肩上的水，都是堂姐的血化成的。每五百年就会有一位天品灵根的天骄被献祭。四海子从没教导过她一天，她没能成为御剑飞行的修士，而是成了无人问津的祭品，只一遍遍要我快走、好好活着。

我一个凡人斗不过元婴大能，可我想起那个火海与雪山的传说，除了信它再没有别的办法。为了救她，我决定舍命一试，一头扎进灼人的火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