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光
我和阿姐踏青那日,道旁遇见个疯道人。
他倚着老柳,指着我二人道:「一个凤冠压身,一个飘萍无根,苦到头来,倒是一双稀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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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讲述的是(姜引光/陆晏绥/萧隅/陆霁楼)等人的故事,书名叫《踏青奇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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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没多会儿兵卒冲进来,二话不说把我们身上的锦衣全换了。囚服粗粝,磨得脖子生疼。陆晏绥眼睁睁看着那些金银珠宝丁零当啷掉了一地,还跟官兵打商量,就让我抓一件吧,一件成不成?这个傻子,太平盛世的太子做得太久,竟不知人心能恶到哪一步。那些东西,抄没时被侍卫顺手藏一件两件是常事,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手里了。
我们被塞进囚车,木栅栏硌着肩胛骨。路过街角时,我看见爹娘挤在人群里。娘亲走上前来,想用帕子给我擦脸上的脏东西,方才不知谁砸了半颗烂鸡蛋,蛋液黏在鬓角,腥气冲鼻。看守的官差犹豫了一瞬,大约是想起她已是皇后的娘亲了,便通融着让她近前。我喉咙发堵,喊了一声娘,她手抖得厉害,帕子擦了两下就湿透了,说引光,你别怪你阿姐,你阿姐全然不知情。爹爹在旁边重重叹了口气,让我在外好好照顾自己。
我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官差吆喝着催行,囚车慢慢往前挪,我扭着脖子往回看,爹娘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垂下眼,忽然想起及笄那年,家里同时来了两家提亲的,一家是太子陆晏绥,一家是萧隅,一个是端方君子,一个是我的死对头。该选谁,我压根儿没犹豫。选了陆晏绥之后,他待我是真的好,性子软,从不对我说重话,我说东他绝不往西,不纳妾,不晚归。我在东宫那一年,过得跟泡在蜜罐子里似的,几乎要忘了世上还有苦这个字。
囚车越走越偏,京城的繁华被甩在身后,路两边的房子从青砖瓦檐变成黄土泥墙,再往后只剩荒草和石头。陆晏绥扒着木栅栏往外看,半晌说了句,原来除了京里,还有这么荒凉的地方。他转过头看我,眼底歉疚,说引光,叫你吃苦了,早知道当初你就不该选我了。风吹过来,粗粝的沙粒打在脸上,我叹了口气,都已经成事实了,还说什么早知道呢。囚车晃晃荡荡往前去,天色一寸一寸暗下来,前途茫茫。
我大约是在路上昏睡了过去,再睁眼时,身上粗粝的囚衣已经换成了寻常布衫,身下是硬板床,头顶是青瓦屋檐。我翻身坐起来走出去,院子里空荡荡的,陆晏绥不见了。把三间屋子都找了一遍,也没寻着他半片衣角。正站在院子里发愣,门吱呀一声开了,来人逆着光,身形颀长,一身黑色窄袖袍,腰间还悬着刀。我一愣,萧隅?他不是打仗去了吗?自从我应了太子那门亲事,第二天他就递了请战折子领兵出玉门关,一走就是一年零三个月。
他垂下眼皮,语气淡淡的,说他发配北境矿山服苦役去了,皇上没打算让他过舒坦日子,谁叫他敢下毒弑君。我盯着他,问他你看他敢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看他也不敢。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说这是他给你的和离书。
我接过来,低头看见那行熟悉的字迹,引光吾妻四个字还洇了一团墨。我呜的一声蹲了下去,眼泪砸在纸面上,把那个离字晕开了半边。蹲在那儿哭了一会儿,把和离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底下有他的手印,这才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知道他活着,我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夫妻一场,到底盼他好好的,虽说我俩的感情说穿了也就是一块儿吃吃喝喝、斗嘴取乐的交情,但那一年东宫的日子,还是很幸福的。
萧隅看我哭完了,才慢悠悠开口,说往后缺什么,派人捎句话,我给你送来。我立刻抬头,说我缺钱。他噎了一下,认命似的解下腰间荷包递过来,又缩回去半寸,补了一句,给你可以,写借条。我就知道,他这人从小到大就没变过。我攥着荷包瞪他,他面不改色。
萧隅走的时候,我站在院子里冲院角那棵桃树仰头看。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顺着我的目光望上去,问我想吃哪个。我指了指最高处那只被晒得红透了的大桃。他一撩袍角三两下攀上树,把桃摘下来在衣摆上擦了擦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大口,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牙根都软了。他看着我那副样子,想笑又忍住了,最后只说了一句,忘了提一句,这地界的土,长不出甜的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