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月照空庭

上元灯会，林时安又一次失了约。

这次，是因为我不肯把一串荔枝，让给他的小师妹。

风裹着雨丝落下来，不一会就打湿了衣衫。

带来一阵透骨的寒意。

我这才动了动僵硬的身子。

两侧小商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三三两两的行人结伴找地方躲雨。

只有我这里，冷清清的一个人。

这场灯会，本来是我与林时安约好一起看的。

我从傍晚开始等，一直，等到了快凌晨。

漫漫长夜已经过去大半。

可从始至终，都没人来看我一眼。

我知道，林时安是故意爽约的。

三天前的诗会上，我凭一纸诗作赢下了头赏，是一串从江南快马加鞭送过来的鲜荔枝。

整个京城拢共也仅有三串，千金难换。

席间，刘念念随口一句嘴馋。

林时安又要我让给她。

我不肯松口相让。

林时安便故意晾着我。

他在等我低头，就像之前的无数次。

上次，我托人从西域找来，悉心照料三月才盛开的墨池牡丹，只因为刘妙妙多看了几眼，就被林时安命人移到了她院中。

上上次，友人耗费心血为我缝制的流仙裙，料子难得，我只穿了一回。刘妙妙随口夸赞了一句，隔日这件属于我的礼品，就被林时安亲手送了出去。

我让的太多了，也太久了。

如今，连一串荔枝，也要我拱手相让。

「妙妙从小无父无母，摸爬滚打长大，哪里见过什么好东西。」

「你素来大度，一串荔枝而已，便是给了她，又有什么要紧？」

可我的一次次退让，换来的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得寸进尺。

我下意识咬唇，眼眶泛酸。

雨渐渐大了起来，噼啪砸在地上。

身旁的小商贩正忙着收摊，见我独自立在檐下，便捧着一盏兔子灯前来搭话：

「这位小姐，小的这兔子灯免费相送，您若是有心，正好赠予郎君，聊表心意。」

我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

「不必了。」

往后，再也不必了。

回府后，我发了一整夜的烧。

昏昏沉沉间，似有一道身影坐在我床边，宽厚温热的手掌探上我额头，轻轻叹息一声。

而后，那人又一勺勺喂我汤药，反复更换凉帕。

第二日醒来时，我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守在床沿的林时安。

他脸上是藏不住的焦急，眼下泛了乌青。

见我终于醒来，他先是松了口气，可转瞬便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刻意板了脸色：

「醒了便好。不过明月，你也太不懂事了，竟为了逼我来看你，故意淋透冷雨，把自己折腾出病来。」

高烧未退，我四肢酸软的厉害，浑身都没有力气。

实在是不想理会他，只默默偏过了头。

林时安见我这副模样，语气又软了几分：「你瞧瞧，如今把自己弄得这么难受，又是何苦。」

「我并不想让你淋雨，只是想让你长长教训罢了。」

「妙妙一向身体弱，不过一串小小的荔枝，你身为当家主母，就当给她补补身子。」

他说的云淡风轻，仿佛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可那是我凭实力赢来的赏赐。

为什么要拱手相让，成全旁人？

我抬眸看向他：「可这是我的东西，我不愿相让。」

「又耍小性子。」林时安无奈叹气，伸手端过桌边的白瓷盘。

「好在我提前替你做了主，那一串荔枝，我已经差人给妙妙送过去了。」

「明月，我心里也是记挂着你的，特意给你留了三颗。」

话音一落，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好半晌，我才呆滞地转头看他。

林时安手中的白瓷盘中，孤零零躺着三颗荔枝。

只有三颗。

我攥紧了身下锦被，指节泛白。

胸口骤然发胀，一股涩意直涌喉头，堵得喉咙生疼。

连质问的声音都说不出口。

从前，林时安也是事事以我为先的，半点舍不得委屈我。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我和林时安一同长大，算得上青梅竹马。

他是父亲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将士遗孤。

初见那日，他身形单薄，黑黑瘦瘦的，怯生生躲在父亲身后。

唯独望向我的一双眼睛，亮的像盛了星子。

我年少时贪玩好动，对这个突然来府里的少年满心好奇，变着法子捉弄他。

趁他不注意在他发间放落叶，或是偷偷在往他茶水里大把加糖。

林时安从不会恼，只低笑出声，语气是化不开的宠溺：

「我们大小姐，这下可玩尽兴了？」

这一笑，便笑进了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