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

阿姐生来体弱，风吹便倒，最是惹人怜惜。

爹娘唯恐她思虑过甚，郁结于心，自小便教我事事忍让，处处低头。

谢渺闯进来时，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她是谢昀和我未来的女儿。

可她此刻却出现了。

更让我意外的是，谢昀蹲下身问她娘是谁时，她竟毫不犹豫地抬起手，越过我，直直指向了阿姐。

我心里叹了一声，垂下眼，五味杂陈。

前世我与谢渺的关系，算不得好。

她自小亲近阿姐，见了我总是怯生生的。

后来我才明白，阿姐教她唤我坏姨姨，教她躲着我，教她在我面前故意摔倒弄伤自己，好叫谢昀的心一点点偏过去。

阿姐身子孱弱，风吹便倒，家里上下的心思都围着她转。

我得到的关注，少得可怜。

爹娘怕她气急攻心，从小就教我忍让，再忍让。

新裁的衣裳，先挑给她。

新打的头面，先紧着她。

轮到我时，只剩挑剩的，有时连挑剩的都没有。

出门赴宴，娘亲总将我打扮得灰扑扑的，却把阿姐收拾得花团锦簇。

我那时不懂，仰着头问为什么。

娘亲摸了摸我的头，说：「你阿姐生得好看，叫她多出出风头，你年纪小，素净些无妨。」

许久后才知道，她是怕我抢了阿姐的风头，惹得她回来又哭一通，捂着心口说疼。

我很委屈。

七岁那年，不懂事，跑去和阿姐大吵了一架。

我问她，身子这么差为何不在家待着？

为什么有我在的地方，她也要去？

为什么非要把我比下去？

我推了她一下。

她踉跄着退了两步，一下子晕了过去。

娘亲冲进来，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你这孽女！我本想着生个儿子出来护着你阿姐，偏偏生了你。你不护着她便罢了，还处处与她作对。早知如此，当初不如不生你。」

那番话，哪怕我只有七岁，也记在了心里。

此后，我便改了性子。

处处畏手畏脚，小心谨慎，生怕阿姐又因为我不舒服，生怕娘亲又说出什么话来。

我在那个家里，活得压抑极了。

直到谢家从战场回来。

我和谢昀自小就认识。

他很厉害，爬树摘桃，下水摸鱼，还会爬上屋顶，单脚立在屋脊上表演金鸡独立。

我和他臭味相投，玩得到一处。

当初他跟着他爹去打仗，我还哭着追了好远，追到城门口，追不动了，便蹲在地上哭。

谢昀塞给过我一块玉佩，说等他回来了，继续找我，一辈子只找我一个人玩。

我日盼夜盼，终于将他盼了回来。

谢昀待我，和小时候没什么两样，甚至更好。

爹娘偏心不肯给我的东西，他会寻来更好的补给我。

阿姐从我手里抢走的，他也会送我更好的。

他拍着胸脯和我保证，这辈子只喜欢我，不会叫我受委屈，也不会叫我觉得不公平。

我很欢喜。

少女情窦初开，不过如此。

满世界偏心里，独有一人将你放在心上。

直到有一回，阿姐受不了了。

谢昀每次来府上寻我，眼中只看得见我一人，与她连句寒暄都吝于给。

她立在廊下，看着我们说笑，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终于，她将谢昀堵在了廊下。

「我可是做错了什么？」

阿姐仰着脸，泪光盈盈，声音软弱委屈。

「为何世子不理我？」

谢昀神色淡淡的：「我只与阿青好。旁人，我为何要理？」

阿姐不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我是阿青的姐姐，也是自小与你一道长大的。我们小时候关系也还不错，你还分过我半块糕点呢。」

「你不理我，我偏要你理我。」

说完，她踮起脚，主动吻在了谢昀的唇上。

谢昀大惊，涨红了脸，一把将她推开。

可阿姐踉跄了两步，竟直直晕了过去。

他眼疾手快，将她揽进怀里。

抬头时，正看见走廊尽头的我。

谢昀忐忑不安，声音都发虚：「阿青，你别误会……快，快叫大夫。」

我心里气极。

事后拉过谢昀，抬手将他的嘴唇擦了又擦，擦得他唇瓣泛红。

谢昀任我擦，低头看着我，笑着将我搂进怀里：「小醋罐子，我早忘了。」

可阿姐没忘。

她仗着自己身子羸弱，隔三差五便去寻谢昀。

不是挽住他的胳膊，叫他挣脱不得；就是趁他不备，凑上去偷亲一口。

有一回，甚至当着我的面，将手搭上了他的手腕上。

我忍无可忍，问她到底想做什么。

阿姐歪着头，笑盈盈地看我：「我什么好东西都有了，偏偏你有那最好的谢昀。我也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