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杏

我因救小姐，毁了半张脸。

小姐感念这份恩情，将我提为贴身丫鬟，凡事都要我伺候。

小姐闻言一怔，抬眼问我：「此事是何时定下的？」

我垂首回话：「昨日，老夫人身边的许嬷嬷向她求了我，老夫人问过奴婢的心意，奴婢应下了。」

她面上浮起惋惜之色：「许嬷嬷的儿子是做什么的？青杏，你当真甘心？我原以为你是个聪明人，该明白人往高处走。」

「小姐，老夫人已然定下，奴婢无能为力。」

她眉头紧蹙，心底又恼又烦，只挥了挥手，命我退下。

我躬身告退，转身去往小厨房为她端燕窝。

藏在袖中的手，却止不住簌簌发抖。

前世，我不过是尚书府里的一名三等丫鬟。

老爷房里的姨娘与夫人争斗，暗中在小姐的膳食里下了毒。

那日恰逢小姐喜爱我养的花草，便将那盘菜赏给了我。

是我替她挡下这一劫，半边容颜就此损毁。

小姐感念这份救命之恩，将我擢为贴身丫鬟。

后来她外出看戏，遭地痞寻衅调戏，我凭着一身蛮力，一拳打掉那流氓的门牙。

经此一事，她愈发信任我，起居大小事宜，皆要我侍奉。

待到她嫁入淮南侯府，也特意点了我随行陪嫁。

初入侯府时，众人见我半脸疤痕，无不惊惧。

可我力气不小，做事勤恳，从无半句怨言，府中人渐渐不再畏惧我。

我梳发髻的手艺精巧，编出的络子新颖别致，不少丫鬟都来向我讨教，就连侯夫人也曾夸赞我手巧。

唯独世子谢玉臣不喜我。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宛若画中走出的人物，本就偏爱容貌妍丽之物。

可小姐总爱差遣我，往他书房递送物件。

夜半他伏案理事，也常由我送去甜羹。

我心里清楚，小姐不过是放心我这张残缺的脸。

我也曾私下寻大夫诊治。

大夫说，当年若是医治及时，我的脸尚有复原之机。

耽搁日久，只能淡化疤痕，虽回不到从前模样，却不至于这般骇人。

只是治疗的药材昂贵，疗程漫长，我囊中羞涩，终究作罢。

谁不盼望拥有一张完好的脸，不求艳压群芳，只求与常人无异便好。

成婚三载，小姐始终未能诞下子嗣。

侯夫人便命她为世子择妾绵延香火。

府中一众丫鬟暗自期盼，人人都想抓住这个机会，可她偏偏选中了我。

「青杏，你于我有恩，我许你做世子妾室，可好？」

「世子若纳旁人，我难安心，唯有你可以。」

我心中万般不愿。

彼时我正悄悄积攒银钱，一心攒够赎身钱，离开侯府。

更何况谢玉臣本就厌憎我。

他曾说，有我在旁，连笔下的花都失了颜色。

可主子一言定终身，当夜，我便被抬入谢玉臣的院中。

为消弭他的抗拒，屋内未燃烛火，小姐暗中给谢玉臣下了药。

待到天明醒来，看清身侧之人是我，他当即怒而将我踹落床榻。

「怎么是你？」

「凭你这张脸，也敢设计下药？」

谢玉臣盛怒之下，险些叫人打死我。

幸而小姐匆匆赶来，声泪俱下地诉说，是侯夫人逼迫她为世子纳妾。

「青杏与我有救命大恩，世子纳了她，也算替我偿还这份恩情。」

谢玉臣这才知晓，选定我的，正是他的妻子。

怒火攻心之下，他赌气一般，连着十日宿在我的房中。

「若非你救过世子妃，我断不会容你在身侧。」

「拿你那半张残脸转开，我瞧着反胃。」

泪水滚出眼眶，我呜咽哀求，盼他手下留情。

谢玉臣用指尖拭掉我的泪，动作微缓，低声道。

「不过是丫鬟出身，怎的这般经不起。」

小姐为此哭了好几场，生了一场病。

谢玉臣心软，原谅了她，二人和好如初。

只是经此一事，她心底对我生出芥蒂。

常会故意令我捧着滚烫的茶杯侍立奉茶。

若是谢玉臣出言替我分辨一句，她便淡淡开口：「青杏，你如今已是姨娘，怎还做丫鬟的活计？你瞧，手都烫红了。我不说，你便一声不吭，真是个实心眼的丫头。」

往后岁月，我受尽磋磨。

每当谢玉臣与小姐争执，便来我这里发泄情绪。

也正因如此，我腹中第一个孩子没能保住。

直到侯夫人出面训斥，他才稍稍收敛。

小产那日，他握着我的手，眼底藏着愧疚：「你为何不早早告知我你已有身孕？」

我又该如何说？

我的癸水向来不准，连我自己都无从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