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之上

我这一生，惯会说谎。

饿肚子时，我骗姐妹说吃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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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生，惯会说谎。

饿肚子时，我骗姐妹说吃饱了。

受人欺辱时，我骗自己，总有一日会出人头地。

流放途中，我跪求贵女赏我半块剩糕，她不肯。

三日后，她病死在破庙。

我吃了那半块糕，拿走她的路引，顶着她的姓名回京。

她生前不肯救我，死后却给了我一条青云路。

后来，我嫁给四皇子，替他谋算十余年，从一个贱籍绣娘做到母仪天下的皇后。

身份败露那日，他问我可曾悔过。

我想了许久，摇头。

他赐我鸩酒。

临死前，太后却问我：

「衔珠，你既有扶龙之能，为何只敢向一个男人讨皇后之位？」

「也罢，若有来世，别再嫁玄璟了。」

我忍着痛笑起来：

「娘娘还有别的儿子？」

她也笑。

「有啊，老五啊。」

1

再睁眼时，我正跪在凤仪宫中。

皇后面前摆着两张庚帖，见我迟迟不语，温声道：

「玄璟自然是好的。」

「他有志向，你又是个聪慧的，往后夫妻同心，必能成就一番事业。」

「至于玄旻……」

说到幼子，她声音低了些。

「这孩子身子不好，自幼汤药不断。好在性情温和，知道疼人。」

「陛下与本宫最疼他，你若嫁过去，旁的不敢说，一世安稳总能替你求来。」

她看着我。

「两个都是我的儿子，衔珠，你自己选。」

我伸出手。

在褚玄璟的庚帖上停留片刻，转而拿起另外一本庚帖。

「臣女选五殿下。」

皇后愕然。

身旁的宫女们也诧异抬头，悄悄交换眼神。

京中谁不知道，五皇子自幼胎里不足，三步一喘五步一咳。

样貌随了皇后，性情也好，唯独命不长。

贵女们见他，个个脸红。

提到婚事，家里又个个摇头。

上辈子，他死在我二十五岁那年。

重活一回，我想明白了。

男人活得长有什么用？

褚玄璟倒是长命，可惜我没活过他。

皇后这样好的婆婆，我又是实在舍不得。

倒不如嫁给褚玄旻，活着时好好照料他。

等他走了以后，我有封邑，有田产，头上还有个肯护着我的太后。

岂不快哉？

这桩婚事，旁人看是自毁前程，我看却是一条退路。

2

我与褚玄旻定亲的消息传出去后，半个京城都觉得我疯了。

「韦衔珠那么骄傲一个人，竟放着前途无量的四皇子不要，选了五皇子？疯了不成？」

「你小声些，她何时做过赔本买卖？咱们在她身上吃的亏还少吗？说不定还有后招。」

贵女们议论纷纷，也没得出一个结果。

褚玄璟来寻我时，我正在核对嫁妆。

他身着一身藏蓝锦袍，立于海棠树下，眉眼仍是十九岁时的清俊。

我曾爱过这样的少年。

那时他随口说喜欢一本绝版的《河渠志》，我费尽心思托人辗转三州也要替他寻来。

他初入朝堂受人排挤，我怜惜他，私下里熬了数夜替他整理旧案以牙还牙报仇。

成婚后的十几年，更是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他。

只可惜，我做了这么多，最后得到的竟然是一杯鸩酒了却余生。

「母后说你选了五弟。可是我哪里怠慢了你？」

我放下嫁妆单子：「殿下待我并无不妥，是我改了主意。」

他看着我，显然不信。

「婚姻大事，不能赌气。」

「正因是终身大事，才不能为了旁人的期许勉强自己。」

褚玄璟沉默良久，低声道：「你从前分明……」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上一世，他也这样问过我。

身份败露那日，满朝文武跪请废后。

他屏退左右，独独留下我。

那时他问：

「韦衔珠，你究竟为何要骗朕？」

心中燃起一丝希冀。

以为他肯问，便是肯听。

便将一路走来的艰辛尽数剖出。

那是我第一次杀人。

我试图勾起他的一丝同情心，博取一条生路。

没有谁是天生心狠的，我若不狠一点早就死了。

只是我不曾想到，有一天我也不得不对自己最亲的人下狠手。

那个人，是我在绣房里认下的姐妹阿绫。

我们一起挨过饿，一起受过罚。

我做了韦衔珠，便将她带进府里。

那时我答应过她。

等有了钱，要给她买满满一匣子的首饰，叫她每天换着戴。

可好日子还没过几年，她便因我的身份被人拿住，押进了刑部大牢。

她知晓我所有的秘密。

只要开口，我便会死，褚玄璟更会失去储位。

那一夜，我在书房坐到天明。

天快亮时，命人送去一壶女儿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