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不腐

我从小就知道两件事情。

第一，我阿娘温柔漂亮，是世上最好的女子。

我从小就知道两件事情。

第一，我阿娘温柔漂亮，是世上最好的女子。

从我记事起，只要她出门赴宴，不管她穿什么戴什么，没过几日，临安城里就会兴什么。世家贵族用绸帛用美玉，力求做的比她更好，普通百姓就仿个样子换个便宜材质，穿戴了高兴高兴。

我刚学美这个字，就知道我阿娘是最美最美的女子。

美貌容易让人自负，可阿娘却是个像水一样柔和的美人。她被父母兄弟娇养着长大，学了满身的端庄，又养了满心的善良，哪怕对着最污糟的小乞儿，也会蹲下身擦干净他们的脸，温柔地问一句：「我在京郊有一间善堂，你还小，愿不愿意去喝碗粥？」

这般美好的女子，爱她的人自然很多，所以我知道的第二件事，就是我阿爹很爱很爱阿娘。

爱到街头五六岁乱跑的小童都知道，谢家有个探花郎，从小骑竹马，绕着傅家墙。长大骑白马，娶了美娇娘。要问新娘谁家女，正是傅家好女郎。

这种没平没仄连打油诗都算不上的混语，本该念个几年就消失。可无奈我爹太爱出洋相，他出一次，这诗便要被念一次，念到我都十七岁了，临安的百姓还没忘。

头一次出洋相，我还没出生。听奶娘讲，那时我娘也十七，爹打败了半城的好儿郎，被外祖父挑作乘龙快婿。成亲的好日子，小姑娘家家端坐着，穿好了红妆，就等着心上人来迎。

可偏偏家里的兄长可恶，为了试试新科探花郎的学问，催妆诗催了一首又一首，催到最后，急得探花郎大白话喊：「我悦娘子，此生一心一意，绝无二色，永不纳妾。」

这句话喊出来，闹哄哄的门前瞬间就静了，就连最爱护娘亲的大舅舅都愣住了，世家子弟，谁没有几个妾室。

二舅舅机灵，立刻接口道：「若你日后反悔呢？」

十八岁的我爹迎着日头，赤诚而热烈：「那就叫我妻离子散，孤独终老！」

前院有个小丫鬟，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传回后堂，奶娘说，那日站了一屋子人，不管是大姑娘还是小媳妇儿，全都羡慕地看着娘。

娘把团扇捏得紧紧地，脸上羞得通红，可她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闹了这么一通，人到底是叫我爹接到了。接回家，拜天地高堂，送入洞房，红烛燃到天明。

等第二日醒，有好事者在席上醉酒，写了那些混不吝的话，已经传出去。才子佳人，太平年月，竟传了很远。

传到第三年，本没什么人记得了，可娘一直没怀孕，那时祖母还在，逼着她给爹纳妾。貌美的远房表妹住进家里来，爹爹只看了一眼，就捡起一根娘的头发丝说：「娘子，以后这些可要收好，丑人多自卑，万一发现连你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激得人家自惭形秽去跳井，那多罪过？」

表妹臊红了脸，但万贯家财的富贵放着，她还是舍不得走。

长辈在上，娘不能说赶人的话。爹爹也不跟祖母掰扯，他直接满宗族敲锣打鼓，说谁家有白胖的男娃娃，只要合了我娘的眼缘，他就过继了做儿子。

祖母吓坏了，拧着他的耳朵训：「你才多大就要过继？这满府的家业，难不成要便宜个外人？」

爹爹笑了笑：「是啊，我还年轻，可瑛珮更年轻，那娘怎知一定是她的问题才生不出？」

他爱娘，竟爱到连不能生孩子都想揽在自己身上。

还好还好，这一年他们有了我，等我五岁，又来了小弟。

有了孩子，我爹端庄了一些，在外面，人家都叫他谢翰林，说他儒雅。可这个儒雅的人一回家，却总嫌弃我，嫌我抱着阿娘，让他都没得抱了。

我永远都记得十岁那年，为了跟我抢阿娘，他故意喝醉酒，赖在阿娘肩上，像看珍宝一样看阿娘，揉着阿娘的脸说：「我的卿卿一定是神仙下凡渡我，宜儿都十岁了，你还像成亲那日那般好看。」

卿卿这种称呼，可是夫妻私房话，奶娘听了，当即拉着我就走，阿娘气急了，我第一次看她打爹爹道：「谢既明，你让我明日还有什么脸教宜儿规矩？」

后来我渐渐长大，爹越来越像一个爹，可那日不温柔的阿娘我记了很久，因为我觉得那些轻轻的拳头里都带了甜。

有这样恩爱的爹娘在，我对夫婿的要求自然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