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萝

我天生冷情，双生阿姐却明媚热忱。

当年母亲为与姨娘争宠，自饮毒药，我不曾侍疾，唯有阿姐日夜相守。

阿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眉头轻蹙。

「太后前日不是还问你有何心愿么？怎的转眼就定了？莫不是你哄我们？」

我缓缓摇头，语气平静。

「并非诓你。」

「我在皇寺侍奉太后三年，平日只做些端茶奉水的琐事，怎么敢贸然开口求恩典。」

「太后心中自有决断，要赐我什么，自有她的思量。我只守本分侍奉，本就不敢主动索求。」

母亲听了，长叹一声，满是惋惜。

「这是多难得的机缘。若求太后为你择一门好亲事，往后半生才能过得安稳滋润。」

阿姐神色微恍，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角，低声喃喃。

「是啊，若能得一门如意亲事，该有多好。」

一阵痒意冲上喉咙，我掩唇轻咳。

「倒也未必非要姻缘，旁的恩典，于我而言已经够了。」

母亲不置可否，眉峰紧锁，话里藏着顾虑。

「你随太后在皇寺耽搁三年，你阿姐早早就定了婚约。」

「如今你已十九，在世家女子里也算大龄。再加上你这性子……」

话音戛然而止，她不再往下说了。

我心中透亮，知道她未说出口的半句。

褒扬时称我娴静自持，私下非议便是生性冷情、寡淡自私，世间万事都难入我心底。

我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身下锦被缠绕的暗纹上，默然不语。

母亲长长吁出一口气，伸手挽住阿姐的臂膀。

「罢了，你才归来，身子还弱，好生休养。」

「亲事一事，暂且搁置不提。」

我低低应了声：「嗯。」

静静目送二人踏出房门。

门扇合上，隔去她们的语声。

簌簌雪珠敲窗，庭梅在寒风中轻摇。

素雪衬艳红。

一色冷，一色烈，静立院中。

我凝望着这一幕，不觉失神，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前世。

前世，也正是这般落雪的冬日。

我卧病在床，无力入宫，是阿姐替我前去面见太后回话。

她所求的，正是太子妃之位。

待她归家，言语支支吾吾，才同我道出太后旨意已下，再无回转余地。

我本不愿接下这份婚约，一心想入宫向太后陈明本心。

可爹娘死死将我拦在屋内。

父亲以仕途安危相逼。

母亲更是泪落满面，以死相胁。

「你若胆敢抗旨，是要连累满门获罪不成？」

「难不成，我死在你面前，你仍执意要去？」

他们将我锁在屋中，一家人围在屏风后压低声音密谋。

说我同阿姐是双生姐妹，容貌毫无二致。

说阿姐举止大方、谈吐得体，不像我终日沉默寡言、心思深沉难测。

说唯有阿姐才配入主东宫，担得起太子妃的身份。

几番商议，几人便直接拍板，要我与阿姐互换身份。

我嫁入谢府，做谢世子的世子妃。

阿姐入东宫，做太子妃。

母亲唯恐我不肯应下，坐在床边涕泪纵横地劝我。

「阿萝，你爹心里偏疼崔姨娘所生的儿子。」

「若你阿姐能当上太子妃，你爹才会看重我们母女。」

「我好不容易才引得你爹多看我几眼，好不容易压过崔姨娘一头，你忍心叫我这么多年苦心尽数落空吗？」

我的嘴唇轻轻翕动，心底积攒了许多话想说出口。

想说，本不必如此。

她本就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崔姨娘再得宠，终究越不过她的名分。

父亲本就生性薄情，男子一时宠爱本就强求不得。

她大可以邀交好的夫人一同闲谈赏玩，不必事事仰仗父亲的喜怒。

人越攥紧不属于自己的情意，便越是患得患失。

她早已握有正妻该有的体面，为何不能看淡这一切。

忆起儿时旧事，母亲为与崔姨娘争宠，竟不惜自饮毒药，以一身血肉布下圈套，意欲构陷姨娘。

如今回想，只觉荒唐又愚钝。

她卧病榻间那几日，我不曾踏去侍疾，唯有阿姐朝夕守在床前，煎汤奉药，寸步不离。

待母亲熬过凶险、身子好转，看向我的目光里满是失望。

自那以后，她心中的偏爱，越发倾给了阿姐。

我天生性情寡淡，本就难寻知己。

唯一有过往来的徐宥然，原是她主动向我靠近。

她总爱将香甜的糕点不由分说塞进我掌心，拉着我一同品尝。

寻得精巧好看的簪子，便直接簪入我发间，笑着说要与我共享。

见我发髻常年素简不变，还会拉着我，亲手替我挽起时下闺中盛行的发式。

阿姐很羡慕，盼着能同她相交。

可一日私下，徐宥然低声同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