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长安记
八岁那年,村里来了个跛脚道人。
我娘怜悯他,给他倒了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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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讲述的是(江平/李无极/林峥)等人的故事,书名叫《那年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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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独自进了镇子,我找了人牙子,要将自己卖掉。
我不挑买主,只要价高。
他为我找了一户在山中的猎户,我应允了。
一条命值什么价格?
据说镇南王造反是因他的儿子死在了长安。
镇南王世子的命值十万大军,值无数金玉,值万千百姓。
而我的命呢?
值一贯钱,值二十斤粮,值一颗我额外讨来的糖。
我将东西送回了家,钱和粮给了娘,一身补丁最少的衣服给了小妹。
她似乎明白我这一去再难相见,拉着我不许走。
「姐,姐……不走……」
我将那颗糖塞进她嘴里。
她愣住了。
我拉住她的小手:「二妞,记住这个味儿,这叫甜,记着甜,活着才有意思。」
是啊,我们的名字,大妞,二妞。
一个村子里有十几个大妞,十几个二妞。
女人不需要名字,只需要代号。
而哥哥呢,张光祚站在门口。
那张属于读书人的脸,终于难得地露出了一点愧色。
4
我跟着人牙子向北走,远离连江,这应当是一个更安全的选择。
我们走了十来天,我的鞋底磨破了,脚被磨得生疼,但不敢说停。
这天,一队军爷横冲直撞地过来,他们有的骑马,有的走路。
我和人牙子被冲开了,他挤在乱军里,冲我伸出胳膊。
只要拉一把,一把,我就能把他拉出来。
可是,然后呢?
再跟他走四五日,就到了他说的山里。
迎接我的是什么命运?
这么一瞬犹豫,就一瞬,一匹马将他撞倒,另一匹马踩在了他的脑袋上。
我慌乱地向外跑,树林、田地、官道,不停地跑,已经顾不上磨出血泡的脚。
不知多久后,我停下来,心头浮现人牙子红白相间的头颅,他脑袋里流出来的都是什么?
我不懂,我用力甩头,要把这一切甩出我的大脑。
就差那么一瞬间,就差那么一把。
我躲在河边哭了一会,把头发打散,拿发带绑起来,又往脸上抹了泥,扮作一个男人。
这对我而言并不难。
因为常年劳作,我的身量高大。
因为容貌平平,我的脸上几乎没有什么女人的特征。
我想回家,便顺着河向下游走。
饿了就吃野草野菜,渴了就喝河水。
走出三五天后,我被一群抓壮丁的军爷逮了个正着。
——我是一个十四五岁的「男人」,他们怎么会放过?
我被押回了军营里,主簿问我的姓名。
大妞,当然不能叫。
张,那个无能的爹的姓氏,我也不想姓。
既然我在江边被他们抓到——我说:「我叫江平。」
从此,江平就是我的名字。
5
第一夜,旁人给了我衣裳和鞋袜。
我去溪边洗脚,这才发现脚底板已经结了厚厚的一层茧,血泡被磨破又长,长了又破,现下牢牢地扒在脚上,像穿了一层肉鞋。
我不敢洗太久,很快回到军帐里。
那时我不敢的事太多了,连睡觉也惴惴不安,生怕被人发现我是女人。
一个月过去,我终于放下心来。
大概因为自小吃不好,我没有癸水,又生得男相,在军营能吃饱后,短短一个月就又窜高了半头,比许多男人更高。
没人会怀疑我是女人。
我放了心,更认真地操练,一杆枪挥舞得猎猎生风。
这似乎是不错的日子。
又一个月,我们乘船渡过连江,去追击溃败的镇南王。
两方的军队在河南三十里处相逢。
这是我第一次直面战争。
鲜血,尸体,惨叫。
恐惧再一次重回故地,战栗着笼罩了我的心。
我想向回跑,可转身是自己人的刀尖。
我只能向前。
长枪刺破了甲胄,也刺破了身体,敌人的血液淌出来,河流一样汇集。
第一个死了。
死在我的枪下。
那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这一切好像顺理成章。
我割下他们的头颅,血还是热的,滚烫,似乎要灼伤我的掌心。
我没有受伤,他们却实实在在死了。
我们赢了。
杀人这么容易。
6
又几战后,我升了百夫长,上峰给了我两贯钱——比我当年的身价足足多了一倍。
我想把钱寄回家乡,可乱世之中,渡了河就几乎等于相隔一世。
我扒着碗里的饭,忍不住想起娘,想起妹妹,想起哥哥。
那二十斤粮早该吃完了吧?
一贯钱也买不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