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灯长明

京城聚宝斋春日有点花灯的规矩，我把夫君为外室亲绘的海棠春睡抬了上去，逼他当着全京城天价拍回。

人人都说我善妒，他们不知道，五年前容馨侯府满门将抄，是我这个商贾女散尽母家半身家财，把他从诏狱里捞了出来。

他用我沈家的钱保住爵位，却又嫌我铜臭，夜夜偏宠乐籍外室——一盏花灯，烧了我五年的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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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籍外室锦娘的小丫鬟大摇大摆地前来示威。

「我家锦娘让给沈小姐带句话。」

「这同心结是侯爷昨夜亲手系的，小姐大度想来不会见怪。」

「便斗胆请您瞧瞧，这针脚可还入得了眼。」

一枚同心结，用的是上好的茜色丝线，编得倒是齐整。

结上还沾着一缕极淡的龙涎香。

那是萧云晏惯用的香，我闭着眼都认得。

结里夹着一张极小的素笺。

半幅海棠春睡图，笔致缠绵，花瓣半垂。

角落钤着一方小小的私印。

这样的东西，他从不肯为我画。

沈家是承袭三代的织造皇商。

内廷的云锦绣料出自我家织机，漕船南下北上。

顺带贩些南洋来的香料珍宝。

我自小跟着父亲看账、辨料、闻香。

按理，皇商沈家的嫡女，何愁一门好亲事？

偏我十六岁那年随父亲押运贡品北上。

撞见了那时还鲜衣怒马的萧云晏。

一眼，便是五年。

这些年，我总把他的敷衍当情深。

把他偶尔一回的垂怜当成天大的恩宠。

如今才知道，原来他也有真情深的时候。

我抬起头，脸上却笑了。

「这样好的东西，藏在深闺可惜了。」

「三日后聚宝斋点花灯，我替她风风光光摆出去。」

「叫全京城都瞧瞧侯爷的手笔。」

小丫鬟脸色一变，踉跄着去了。

五年痴心，一朝梦醒，总得付出点代价。

三日后，聚宝斋春宴。

这是京城开春头一桩盛事。

满城勋贵纨绔齐聚。

各家都拿出压箱底的奇珍异宝。

我命人将那半幅海棠春睡装裱妥当。

混在诸般奇珍里上了台。

又使了银子，叫唱价的先生把来历说得清楚。

「诸位请看这幅海棠春睡，笔致缠绵。」

「乃是容馨侯世子为心上人亲绘，私印为证！起价五十两！」

「容馨侯世子？萧云晏？」

「他不是跟沈家小姐有婚约吗？怎么又给旁人画这种东西？」

「啧啧啧，这就很有意思了……」

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

我坐在二楼雅间，隔着纱帘往下看。

只见那幅画的价钱一路飙升。

萧云晏得到消息赶来。

那画已经被哄抬到了一千二百两。

他若不买，便是当众承认连给外室的一幅画都护不住。

任由心上人被人当街叫价。

他若买，就等于认下这见不得光的私情。

我端起茶盏，模糊了我的眼。

他立在台下，到底还是咬着牙。

一盏接一盏地点了花灯。

最终，那幅画以三千两的天价被他拍了回去。

满场爆发出一阵哄笑。

「萧世子好大的手笔！」

「三千两买一幅画，这心上人怕是金子打的吧？」

青梧解气：「姑娘，这下那苏锦还怎么得意！」

散场时，他在回廊尽头拦住我。

我以为他会恼，会怒。

会质问我为何要这般下他的脸面。

可他非但不恼，反倒抬手点了点我的额头。

语气里满是宠溺的叹息。

「闹也闹了，气也该消了。」

「她不过是我婚前拿来解闷的一个玩意。」

「难道你也要同个玩意儿计较？」

我轻轻地拨开他的手。

「世子说的是，玩意自然是新鲜两日，便该丢的。」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般说。

我转身就走。

我一夜没睡踏实。

天刚蒙蒙亮，外头就传来消息。

苏锦昨夜拿碎瓷片割了腕。

半夜又撞开府门要寻死，闹得满城风雨。

「死了吗？」我问。

青梧摇头：「没死成，皮外伤，养几日就好了。」

萧云晏是辰时赶回来的。

彼时我正在他书房里。

替他誊一份要递去兵部的折子。

这些年，他那些被上官交口称赞的文章。

十之八九出自我的手。

他从背后拥住我，嗤笑出声。

「她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语气轻慢：「她也就这点本事，逼着我去哄。」

我因这句话心头一暖。

以为自己到底是不同的。

「既不把她当回事，世子爷何不趁早打发了。」

「省得她痴心妄想，也省得外头说世子爷宠妾灭妻。」

他脸上的笑淡了些，松开我。

「你是要做侯府宗妇的人，肚量要大。」

「锦娘无父无母，可怜见的。」

「我不过是瞧她柔顺懂规矩，不像你总有出身富贵的傲气。」

原来我倾尽母家换来的姻缘。

在他眼里，只落得傲气两个字。

而那乐籍出身以色侍人的，倒成了柔顺懂规矩。

当晚他被一群纨绔拉去吃酒。

周彦、郑祺几个，都是他新攀附上的权贵子弟。

我遣青梧去送醒酒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