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乐

阿姐归宁之日，我意外同她的太子夫君困在一室。

事情一出，阿姐扬手给了我一巴掌，哭求父亲将我送去别院思过。

别院苦寒，爹娘恨我败坏家门名声，大小杂务全都要我亲手操持。

5

我能确定，裴淮也重生了。

方才他步履沉稳，目光清明，半点没有中了药的模样。

可前世今夜，他明明是受了药性控制。

我在花丛蹲得太久，双腿发麻几乎站不起身，缓了许久，才一瘸一拐走回自己院子。

我泡了一整夜冷水澡。

第二日醒来，额头滚烫。

丫鬟端着水盆进屋，絮絮叨叨同我说：「大小姐今早一醒，就看见太子从院外回来，当场哭了，问殿下昨夜是不是去了别处。谁知殿下是天不亮就出门，亲自去买大小姐爱吃的糕点。殿下待大小姐，是真心疼。」

我靠在枕上，声音沙哑，淡淡应了句：「是吗？」

丫鬟伸手一碰我的额头，吓了一跳：「二小姐，你发烧了！我这就去请大夫。」

大夫来时，阿姐也跟着一同进来。

她坐到椅子上，伸手抚了抚我的脸颊，柔声问道：「怎么平白无故发起热来？昨夜是花灯节，莫不是你出去玩受凉了？」

「没有。」

我闭了闭眼。

「我很早就回房了，春兰可以作证。」

阿姐狐疑地扫了我一眼，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惋惜，转瞬又扬起笑意。

「你素来爱闹，昨夜竟没有出门，倒是难得。」

她坐在一旁絮絮闲谈，说起皇后知晓她身子孱弱，打算派太医为她调理，可她怕药味苦涩，不愿服药。

又低声念叨，若是往后一直怀不上孩子，该怎么办才好。

我垂着眼，一言不发。

若是换在前世，我大约还会宽慰她：「殿下这般疼惜阿姐，定会等你养好身子，与你诞下孩儿。」

那时我纵然满心委屈，依旧盼着她安好。

我想要的，不过是爹娘的一丝公平对待，对阿姐，从来没有刻骨的恨意。

可如今，我只是恹恹地望向窗外。

阿姐说了许久，始终得不到我的回应，声音慢慢放低：「阿乐，你是不是嫌我啰嗦？只因你是我亲妹妹，我才愿意把烦心事说与你听。」

「阿姐。」

我嗓音干涩：「我身子不适，不想听这些。」

她微微一怔，两滴眼泪随之落下：「你是不是怪我嫁了太子，你的婚事却没人替你张罗？娘亲说了，定会为你寻一户好人家。」

我头痛欲裂，强撑着开口：「阿姐，你今日还要进宫，先回去吧。」

她忽然攥住我的手，开口：「我明白了，阿乐，你是不是也喜欢太子，才这般怨我？」

「阿姐，我没有。」

「你不必瞒我。我曾在你的妆匣里，见过你捡来的太子遗落的玉佩和折扇。」

6

我猛然怔住。

记忆翻涌。

那是很久以前，我刚被接回府中。

爹娘事事偏心，我心里委屈，独自躲在树下落泪。

裴淮恰好路过，看见了我，笑着打趣：「这是谁家的哭包？我还当是小猫在呜咽，原来是容仪的妹妹。」

抬起头，泪眼朦胧，羞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前院正摆宴席，我起身想走，他却唤住我，抬手替我拭去脸上泪水。

「别叫旁人看见了。」

初遇之时，公子容色清隽，恍若月中仙人，还伸手为我拭去面上泪珠。

那一瞬，我确是动了心。

玉佩与折扇，便是年少暗自倾慕之时，我悄悄拾得，妥帖收存的。

只是如今，我早已不复当年对裴淮的情意。

我轻轻抽回手，望着她泛红的眼尾，语声平静：「阿姐只管安心，那些物件，我早已尽数丢弃。」

「阿姐若当真疼惜我，便容我静静歇息片刻。」

她张了张嘴，没再开口，一步一回头，慢慢地走向屋门。

行至门槛边，忽然脚步一顿，慌忙轻唤：「殿下。」

我心头骤然一紧，抬首望去，正撞进裴淮的目光里。

他立在门外，不知候了多久，也不知听去了多少对话。

裴淮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抬手将臂间披风披在阿姐肩头，动作温柔。

「晨间风凉，我来送披风，也好同你拜别岳父岳母，一同入宫拜见母后。」

阿姐抬眸望他，眼眶尚带着红，撒娇道：「殿下，我怕药苦，能不能求母后，不必遣太医为我调理身子？」

裴淮用指腹拭去她将坠未坠的泪珠，低声应道：「容仪不愿吃，那就不吃便是。」

阿姐当即破涕为笑：「多谢殿下。」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他话音未落，目光越过阿姐肩头，淡淡掠向我。

转瞬即逝。

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内重归寂静。

我慢慢松开手，掌心早已沁满冷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