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三姑娘

我是将军府最笨的孩子。

大哥五岁就能扎回马枪。

我是将军府最笨的孩子。

大哥五岁就能扎回马枪。

大姐五岁能灯里挑剑。

我五岁那年，趴在祖母院里的桃树上，死活下不来。

我娘劝我爹：「夫君，要不你纳妾吧。养过小三，我是真的不想再生。」

我爹瞪圆了眼睛：「你以为，养过她之后，我还敢生？」

祖母也摆手：「绝对不能再生了。万一再生一个像小三，咱们将军府就完了。」

我就是小三，此小三非彼小三。

小代表我是最小的孩子，三代表我排在第三。

我爹和我娘本来打算要五个孩子的，可我来了。

绝了他们所有的念想。

我真的很笨吗？

不过就是，我爹教我打拳，教了三年，我都没把胳膊伸直过。

我娘教我认字，认了三年，我只认「娘」字和我娘的名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

祖母教我绣花，绣了三年，我还能扎到手。

关于名字，叫什么我都不应。

直到祖母给我做了条黄色襦裙，我连穿一个月，白天晚上都不肯脱下来。

我哥逗我：「要不叫你黄衣如何？」

我点头：「嗯。」

然后乐得像个得了馒头的小乞丐。

走到哪儿都念叨：「我叫黄衣。」

谁叫我黄衣，我都应。

叫我别的，我装聋作哑。

那时我四岁，我娘把眼泪哭了半缸，我爹翻出族谱，将「袁月」划掉，换成了「袁黄衣」。

我哥对我姐说：「我护着三儿，我死后，你护着。」

我姐说：「哥，这话还是换成我死后，你护着三妹吧。」

我哥说：「战场无情，咱们袁家男人，除了爹，没有活过三十五的。」

我姐说：「可咱们家已经死了三任皇后了，每个都没活过二十五岁。」

然后，我哥和我姐抱头痛哭。

我跑到他们跟前安慰：「我能活，很能活。」

「活到胡子全白了，还活着。」

我做出捋胡子的动作。

因为第一句话停止哭泣的我哥我姐，听到第二句后继续哭。

对我，全家不得不放弃了。

其实，我并不是真的笨。

我是胎穿来的。

在我娘肚子里，我就听见她哭：「云儿真的要进宫里做伴读吗？」

「夫君，太医说我肚子里的也是个女孩儿。雨儿已经跟着你学武了，能不能不让她学武，能不能不让她成为大家闺秀？我真的很想留一个孩子在身边，哪怕笨点也好。」

袁云是我大哥，袁雨是我大姐。

我爹说：「咱们袁家的孩子，注定是为大凛而战，男女都要习武。女孩儿另外还要琴棋书画精通。」

我一听，哆嗦了好几下。

我娘摸着肚子，高兴地叫：「孩子动了，动了，她听到了。」

我爹很兴奋：「她一定很高兴，能学这么多东西！」

我停止动作，在暗无天日的胞宫里叹气：「真是傻爹。」

我爹不傻。

他觉得袁家儿女就该文武双全。

可我哥活成了太子的影子。我姐一早被皇后指定为太子妃，连走路都要量尺寸。这样的日子，是人过的日子吗？

还有我娘，她不是希望留个孩子在身边吗？太优秀的孩子，怎么留？

我爹看不见，听不见，他只想把孩子培养得出类拔萃。

可到我这里，他没辙了。不但没辙，还让他没了胆气。为了治好我的笨，他请了很多名医，最后还请了太后身边的大师来给我开光、开窍。

大师看了我一会儿，悠悠地道：「将军，一切皆是天意。」

我爹不懂。

大师说：「无论将军再生几个，之后的孩子都会这样。」

我爹懵了：「请大师详解。」

大师说：「杀戮太多，损了福报，上天才派了这样的孩子来。这孩子，要好好对她。没有她，将军府将会灰飞烟灭。」

我爹黑了脸，但未辩驳。这些年，死在他手上以及他令下的人，抵得上整个京城的人口。他的梦里，常常闪现死不瞑目的脸。他以为我是来替他担负罪业，才伤了脑子。

从此以后，一切都由着我。

他常常用愧疚的眼神看我玩得忘乎所以。

我娘常常抹眼泪，看着我写的狗爬一样的字。

祖母原来初一十五诵经，大师给了我断言之后，她天天都诵！

我哥我姐更是把我疼成心肝，谁敢说我一句，他们立刻化身小老虎，逮谁咬谁。

全家都觉得亏欠我。

我心安理得地长成了将军府——不，全京城最笨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