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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儿子被送去了大城市。

听说是去录一个叫《交换人生》的节目。

节目里，城市孩子和农村孩子互换生活环境，体验对方的日子。

村长说要来的那个城里孩子是个大少爷，家里老有钱了，但因为太叛逆，被他爹妈塞来录节目。

一大早，我正在地里干活，呼啦啦来了一群人。

扛摄像机的，拎箱子的，浩浩荡荡从田埂上走过来。

带队的是村长，一路跟人介绍。

人群中间有个很年轻的男生，跟其他人看起来很不一样。

个子高，皮肤白，像从来没被太阳晒过似的。

他皱着眉看脚下的泥巴路，脚抬得老高。

一群人从我旁边经过时。

有个摄像师停下来，镜头对着我：「这么小就出来干活了？」

村长笑着接话：「嗐，不小了，都七个年头了。」

那个少爷听见之后，扭头看了我一眼。

脸上有些不耐烦。

正好路边有只走地鸡在刨食。

他脚一抬，把鸡踢得扑棱棱飞起来。

鸡咯咯叫着跑了。

我也想跑。

打算扛着桶从旁边绕过去。

结果桶太重，我没扛稳，手一抖。

半桶浇菜水全倒出去。

不偏不倚，淋在少爷的裤腿上。

他低下头，脸色一沉。

「这什么玩意儿，臭死了。」

旁边的人赶紧围上去，还蹲下来给他擦裤子。

村长跑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她泼了我一身脏水。」少爷指着我说。

我拎着空桶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村长赔笑脸：「小娃娃糙手糙脚惯了，回头换条裤子就好，导演你看我说得对不对？」

「换什么换？」少爷把腿抽出来，「我不拍了，送我回去。」

那个叫导演的人走过来：「别别别，有话好好说，所有准备都做好了，哪能说不录就不录。」

「拍不了。」少爷往后退两步，躲开那只还想给他擦裤子的手，「这什么破地方，到处是泥，还有鸡乱窜，现在又淋了我一身水，我不拍了。」

说完，转身就走。

一群人追上去。

村长愣在原地一会，恶狠狠朝我说：「你个没长眼的惹祸了知不知道，这娃可金贵着呢。」

当天晚上，导演就来了我家。

「你把嘉宾给得罪了，人家现在罢录，也就是不肯拍节目了，你知道一场节目投资多少吗？弄不好找你赔的。」

「那……那咋办？」

「咋办？赶紧去道歉。他住村长那院子，你明天一早去，好好给人赔不是，把气捋顺了。」

我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掏了两个鸡蛋，送去村长的院子。

看见我，导演冲屋里喊：「叶丞，人家小姑娘给你道歉来了。」

过了半天，门开了。

叶丞走出来，眼圈乌青，一看就没睡好。

边走出来边抱怨：「那床硬邦邦的，是人睡的吗？」

村长赔着笑：「回头多垫两层被子。」

他没接话，走过来站我跟前。

我把鸡蛋递过去：「刚下的大鸡蛋，给你。昨天是我做得不对。」

「不稀罕。你拿回去。」

我握紧了鸡蛋，呆呆站着。

导演在旁边打圆场：「人家一大早就来了，拿着呗。你也别怪她，这小孩不容易。爸妈两个都是傻子，她打会走路就开始干活了。昨天那一下，确实是不小心。」

叶丞愣了一下，说：「我是在怪她吗？还不都因为你们，要不是你们把我送这来，什么事都没有。」

导演一看事情有转机：「行行行，怪我，都怪我。现在能录了不？」

叶丞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这时候村长把屋后头的门打开，进来一群三大姑七大姨，呼呼啦啦的。

「来来来，」村长招呼着，「都过来认认人，这是叶丞，城里来的娃娃，要在咱们村住一阵子。」

一群人围上来，七嘴八舌。

「哎呀长这么俊。」

「吃饭了没？上我家吃去。」

叶丞被围在中间，一脸懵。

导演把我拉到一边：「行了，没你事了，回去吧。」

我拿着鸡蛋原路返回。

到家之后煮了两碗面，把鸡蛋卧进去，我一碗，我妈一碗。

吃完面出去溜达的时候，他们还在录。

摄像机架着，全方位记录叶丞喂鸡的场面。

他站在鸡圈前面，手里拿着个塑料水勺。

一个婶子教他：「就这么撒，撒地上就行，鸡自己会吃。」

叶丞端着水勺，半天没动。

婶子催他：「撒呀。」

他捏几粒玉米，往前面一扔，刚好扔在栅栏边边。

鸡瞬间一拥而上，差点把他的鞋给啄了。

他猛然后退，生怕被波及。

婶子笑着说：「怕啥，又不咬人。」

但叶丞还是浑身刺挠，哪怕是在摄像头面前。

但导演很满意，他说就得是这口原生态、不加修饰的风味，毕竟现在的观众都不好糊弄了。

我趴在院墙外头看热闹。

旁边地上正好有条蚯蚓，昨晚下雨爬出来的。

我弯腰捡起来，往鸡圈里一扔。

蚯蚓落地，鸡飞快地冲过去抢，一只叼起来就跑，别的鸡在后头追。

叶丞离鸡圈近，能看清蚯蚓是从哪个方向掉下来的。

然后他看见我了。

我冲他笑了一下。

导演这时喊了一声：「行，上午先到这儿，下午继续。」

我拍拍手，往河边走。

挖蚯蚓去。

河边土软，我拿根小棍儿，蹲在那儿翻。

翻了没几下，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叶丞站那儿。

「你干嘛呢？」

「挖蚯蚓。」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看见土里扭来扭去的那几条，眉头皱起来：「抓这恶心玩意干嘛？」

「钓鱼。」

我捏起一条大的，递到他面前，「想吃肉了。」

叶丞瞳孔一缩。

我笑了：「你肯定不敢抓。」

叶丞哼声：「这有什么不敢的。」

我又晃了晃手里那条蚯蚓：「真的，你肯定不敢。」

他盯着那蚯蚓看了一会儿，终于伸出手。

一碰到那根粘腻湿滑的小条条，他手指头僵着，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吧，钓鱼去。」

我回家拿了鱼竿，是我自己做的，竹竿子绑根线，线上拴个钩。

叶丞跟在后头，一直走到河边。

我找地方坐下，挂上蚯蚓，甩出去。

他在旁边站着看。

过了没一会儿，浮子一沉，我猛地一提，一条比巴掌大点的草鱼甩在岸上。

我把鱼摘下来，扔进桶里，又挂上蚯蚓，甩出去。

一会儿又钓上来一条。

叶丞看着我熟练地解钩放鱼，问：「你不读书吗？」

「你少看不起人。」

「读几年级？」

「不读这些新潮的东西！」

叶丞：「……到底读不读？」

我的目光终于离开水面，滴溜溜地看着他：「读不了。」

「为什么？」

「我去读书，家里的活谁干？」

叶丞不说话了。

我看了一眼桶里的两条鱼，然后说：「你要不要来我家拍节目，我煮鱼汤。」

「别了，我那一堆人，就这两条鱼都不够塞牙缝的。」

我慢吞吞地收好鱼钩和鱼竿，眼睛里有藏不住的失望。

「被摄像头怼着有什么好玩的？」

「我就是好奇。」叶丞漫不经心地说：「行了，看情况吧。」